2005年12月21日

《我的家人》

  「寶貝,還好妳沒事!」顧不得臉上的妝被洗花,母親一把抱住我:「平安就好、平安就好!」

  這時該做什麼反應?我愣愣看著眼前的景象,雙親、警察、醫療隊全擠到這條晦暗小巷。從父親眼鏡的鏡面折射,我看到又髒又傷的自己。

  『要讓他們知道妳累了。』菟冷靜的「聲音」流進我腦中。我看似脫力的閉上眼睛,放軟身子,我隨他們去安頓我,反正現在我安全了。

  『要好好活下去喔!』蔬溫柔的「聲音」鼓勵我。

  『嗯!謝謝老師們!』我把「聲音」傳回去給她們,安心的睡去。


  醒來之後,我將迎接嶄新人生!



      ╳      ╳      ╳

  特別病房內,除了各式各樣的儀器之外,只有一張病床。

  我小心繞過儀器和接線,走到床邊看病人。一身紗布的病人,不停冒出淡黃黏液。被包到只剩眼鼻嘴的臉龐,看不出哪裡和我相像了?從病人鼻子和嘴巴接出的管子,連到維生儀器。


  現在的她,只是個靠機器苟延殘喘的活屍體。要是不進行那個手術,她也撐不了多久了吧?看著床上的活死人,我猶豫了。


  『她已經離死神那麼近了,我還有必要殺她嗎?』把我的「聲音」傳給菟,我等著她的答覆。

  『妳一定要殺她。不是她死,就是妳亡!』菟嚴厲的訓斥「聲音」才剛傳來,我就聽到身後的門被推開的聲音。

  一轉頭,我和站在門口的雙親視線相交。


  「爹地、媽咪。」

  「妳怎麼會在這!」


  我們同時開口說話。比起我的興奮,大人似乎只有錯愕。


  『該隱被看見了。』芣忠實地把我的狀況傳出去。收到她的「聲音」,菟和蔬異口同「聲」大喊:『快跑!別被抓到!』

  『為什麼?』我不解的反問。


  她們還沒回答我,爹地已對著走廊大叫:「快來人!接收者在這裡!」


  媽咪驚恐的瞪著我,好像我是怪物一樣。我害怕再看他們猙獰的表情,照著菟和蔬的吩咐,敲破窗戶拉著緩降繩往下跳。

  在我往下溜的同時,爹地拿著一根黑短棍衝來窗邊。連揮幾次都碰不到我,他直接把棍子對我扔來!

  黑棍打到我的手臂,一股強大電流讓我全身發麻。抓不住繩子的我,筆直朝地面墜落!



  『該隱掉下去了。』芣持續報告我的現況。


  冰涼水滴從眼中飛出,之前病床上的人點火燒自己時.我就體驗過「死」的滋味。我不是為死而哭,死對我來說不算什麼。

  媽咪、爹地,為什麼要這樣對我?我是你們的娜娜寶貝啊!難以言喻的心痛襲上胸口,我不明白他們為何如此仇視我、傷害我?


  我運氣不錯,掉到醫院為降低跳樓自殺率而設的衝擊吸收墊。在我體內流竄的電流,讓防止自殺未遂者跑走的束縛裝置癱瘓。抓起爹地丟的電擊器,我跳下墊子。茫然看著四周,不知該何去何從。


  『跟芣走,來我們這!』菟的「聲音」,讓我有方向可行。跟著朦朧像遊魂般的芣身後,我打開下水道的蓋子爬下去。

  奇蹟似的,我沒聽到警報器的聲音。以前聽菟說過,政府為避免非法移民潛入,在所有地下化管線通道出入口都加裝感應裝置,一有生物經過就會響起。


  『走快一點!系統要掃描妳所在的區域了!』蔬著急的警告我。

  我加快腳步涉水而行。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被電擊的緣故,我的速度沒增加多少。



  「目標尋獲,在4-56區。」刺耳的電子合成音,在我頭頂響起。



  『該隱,轉過去用電擊器打牠!』菟還是維持一貫的冷靜思路提醒我:『別被牠的腳抓住,對準中間的主機電擊。』


  照菟說的,我轉身面對追兵。一隻生化機械蜘蛛沿著水道上方爬過來。兩公尺長的蜘蛛,對我吐一條螢光寬帶子,我側身閃開,可是頭髮卻被黏住!

  巨大蜘蛛向我逼近,我卻沒辦法逃走。算了!隨他們去吧!反正手術之後,我又是爹地、媽咪的寶貝了……



  『抬頭!』向來輕「聲」細語的蔬,兇悍的喝令我。沒聽她這樣兇人的我,聽話的抬頭。

  蜘蛛旁邊的牆上,用來顯示水道資料的螢幕,像受到訊號干擾的影視頻道,沒有顯示水道流速和污水成份,反而出現模糊而詭異的畫面--



  一個被裝在大玻璃管裡的裸身少女!



  『想知道這是什麼就和芣走。』蔬又恢復以往的溫柔:『這是身為歐兒的妳一直要知道的事。』

  不可否認,蔬是最了解我的「人」。為了搞清楚她給我看的影像是什麼,我以菟說的方法破壞蜘蛛,和芣一起到她們所在之處。然後,知道關於這個國家的人遇到意外總能大難不死的秘密。也了解菟所說「她死或是我亡」的意思……


  兩天後,蔬傳來「娜桑」的死訊。我在芣的引導下,走出她們所在的「高塔」,出現在搜索隊面前。

  迎接我的不再是恐怖的爹地媽咪,而是和藹的父親母親,我的家人。

      ╳      ╳      ╳

  當我再次醒來時,很識相地假裝被追捕的日子,只是我精神錯亂引火自焚被急救時做的惡夢;至於我無法靈活運用身體,也假裝是自焚後遺症,而非自出生就泡在裝滿營養液的維生器,不曾自主活動過的緣故。


  等母親離開病房,我用棉被蓋住自己的笑聲。


  『該隱,別忘了妳現在是娜桑。』蔬淡淡地提醒我。


  經蔬這麼一說,我收起笑容翻身坐起。

  拿起母親留給「娜桑」解悶的電子書,我點選ㄌ字部,看那個讓我們默默誕生然後死去的偉人生平。



  魯芽維(二五○七∼)擁有生物及化學雙博士學位。西元二五四八年發現發訊酵素「萊奧」與收訊酵素「萊盎」。在同基因的細胞中,萊盎會接收萊奧發出的所有訊息。

  萊奧和萊盎的發現,解決植物學界充滿爭議的植物溝通方式。


  電子書的說明只有到此為止。後來發生的事,菟全都告訴我了。


  魯芽維利用新酵素和部分靈長類一胎生雙胞的特性,突破複製技術的瓶頸,製作出完美複製人。

  她將受精卵加入「萊」的酵素,等分化後植入母體子宮。擁有萊奧的「發訊者」會先分娩,具有萊盎的「收訊者」則晚三十分鐘出世。對於父母親來說,「發訊者」是他們的孩子。「收訊者」只是防止他們小孩死亡的備胎,一個器官銀行。

  即使小孩腦死.他們還有一個擁有小孩所有記憶的備用腦可移植!



  淚水滴到螢幕上。在「高塔」最初也是最後和菟、蔬、芣見「面」的景象,再度自腦海中浮現。

  只剩下腦的菟、內臟被取走大半的蔬、意外腦萎縮的芣,還有全被用掉的萬,她們都是魯芽維的女兒兼實驗品--魯琊舒的複製人,同時也是「歐兒」。


  一般情況下,萊盎和萊奧無法同時和一個細胞融合。有萊盎的細胞就容不下萊盎進入,反之亦然。只有極少數異常基因才能同時容納兩種萊酵素。既能收訊也能發訊.所以叫「歐兒」。「歐兒」有著常人沒有的能力。

  菟是腦部能完全運用、蔬是能影響部份電腦系統、芣是將意識在體外成型。而我,只要集中精神就能以我的腦波讓人頭痛、暈眩甚至是錯亂!



  抬頭看置物櫃上的時鐘,該準備過去了。

  抹掉眼淚,我下床換上黑緞洋裝,往地下室走去。

      ╳      ╳      ╳

  無視門上「禁止進入」的紅字,我推開門走進去。門裡的作業員還沒來得及開口,立刻被我的腦電波弄昏。

  掀開白布,焦黑屍體出現在我面前。仔細看著她的遺容,我深深嘆息。我孤獨的生長,妳孤獨的死去。已經被火燒過的身體,現在又要再燒一次。我們兩個,這輩子只能在鏡子裡見面。要是讓妳活下來,我就得去死;只有妳死,我才會變成真正的「娜桑」。


  我異於常人的腦電波,使我能收到其他「歐兒」的思想電波。在「認識」我的第一天,菟告訴我該隱和亞伯的故事,一個希望被愛而造成的悲劇。當時我只聽過就算,沒料到有成真的一天。


  最初我只是生氣要透過妳才能感受爹地媽咪的愛,只是想捉弄妳。我沒有想殺妳的念頭,我只是想給媽咪抱一次、給爹地叫一回「娜娜寶貝」而已。這樣簡單的願望,為什麼到最後全走樣了?



  我殺了「姊姊」,也殺了「自己」。



  按下開關,讓機器把她送進焚化爐。半小時後,本來該落入回收桶的骨灰,進了我準備的罐子裡。

  她一直表現的很優秀,因為是我們一起解決問題。如果我們能一起在那個家長大,一定是感情最好的姊妹。


  沒關係。抱著她的骨灰,我走出地下室。一起回家吧!



  我的亞伯,我的家人。


    《全文完》